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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時雍 

「一百年,一百個故事。」

這是德國作家鈞特.葛拉斯(Günter Grass)寫在小說《我的世紀》(Mein Jahrhundert)前言裡的話,他說,源於「一個簡單的想法」,想為一個世紀,留下文學的記錄。二〇一二年底,國立臺灣文學館曾展出鈞特.葛拉斯特展「鼓動的世紀」。那段時間,這本小說就擱在家中桌上,我偶爾翻讀其中的文字和繪畫,從戰爭與新技術揭開序幕的百年,有它的哀愁、它的疑惑、它的輝煌。

「一百年,一百個故事。」也是我在寫給本書作者們最先的信中,為將展開的寫作計畫所做的最簡單的解釋。那幾年,我正主編《人間福報》副刊,在工作備忘裡,擬下暫名為「二十世紀.文學的島」的專欄想法。我想,如果一週寫一年故事,一年即走過半個世紀,再歷秋冬,就行過百年。「她將往何處去?」最初的我們,或也無法預期,但至少會留下一百個故事。二〇一五年底,先邀請了何敬堯、盛浩偉、陳允元、楊傑銘四位,參與上半葉的寫作,這年代的範圍,主要含括於所謂的日治時期臺灣。專欄從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八日登出,定名為「20世紀臺灣文學故事」,第一篇〈一九〇〇:最終與最初〉,從一個世紀的盡處,跨進新世紀的源頭。

最初看似簡單的想法,開始有了深刻而複雜的涵義。三個關鍵詞:「二十世紀」,有別於過往的斷代,無疑帶給我們一種觀看歷史的嶄新向度;回到每一年,卻又具有了充滿細節紋理的時間感。「臺灣文學」是敘事的主體,哀樂舞臺聚光下的主角。「故事」是敘述的形式,我們盛裝年月的盒子。

下半葉,已進入戰後的臺灣,邀請了林妏霜、馬翊航、詹閔旭、蔡林縉、鄭芳婷、蕭鈞毅、顏訥,連同我共同執筆。

所有參與寫作的朋友們,過去或創作小說、散文、劇場、詩,都是我們這個世代(一九八〇年代出生)已深具故事風格的創作者。大家皆投身學術研究,各擅不同領域;但特別的是,作者群主要出自臺灣文學系所,或曾以此為研究領域,或已教學其中。

敬堯關注臺灣妖怪、推理等類型文本;浩偉的散文與評論都流露他深厚的日本文學底蘊;允元寫詩、也長期投入超現實主義風車詩社的史料工作;傑銘曾旅居香港,從事魯迅的思想傳播研究。他們寫下的上半葉故事,是交織於臺灣、日本、中國、世界之間,一個長夜,接連著另一個夜的黑;然而身在其中的人,卻總是等待著幻影盡頭的天亮。

妏霜小說充滿內面的特寫,像她心繫的電影鏡頭;翊航有詩人的眼睛,出生臺東卑南族,帶領讀者凝視山海的憂鬱;閔旭是當前馬華文學重要的討論者;縉從現代詩跨足後殖民理論;芳婷則在戲劇的背景下,著重與臺灣文學、政治交錯的小劇場史;鈞毅研究當代小說、也寫作小說;顏訥如她關注的臺港現代主義者,對時代總有越尖銳、越溫柔的目光。下半葉的故事,在他們的筆下,是一波接一波的新浪潮,帶來了雨水,也帶來光焰。

整個寫作計畫為期兩年,最後一篇〈二〇〇〇:一一走進那良夜〉於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刊出。幾個月之後,旋即展開這部《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的編輯工作。

二十世紀的臺灣文學,是一場漫長的降生,徘徊著文學者們思考與困惑的身影。卻唯有在此刻,當一個一個故事匯集成《百年降生》,歷時逐篇細讀後,才令人察覺,最初不知往何處去的,初始看似無路的,其實早已有了人,有了路。更重要的是,故事的形式,照亮了歷史的空缺,留了微光,給所有在長夜寫作的人們、給底層的心靈、給無名者。你因此將看見一個人,默默結束了他的時代,會看見被遺忘的故事,會看見終戰之時,鏡頭的焦點,留在南洋的密林、留在忘了將死亡帶回來的那人;風車接收到光年外的電波,現代主義成為年代的底色,《劇場》反藝術的藝術家卻來到了臺前。故事的擇取,除反映寫作者敏銳的目光,確實也呈現了千禧後的二十年間,越成熟、更新的文學研究成果。

《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在此時編成,感謝所有參與寫作的朋友們;尤其感謝聯經出版公司,胡金倫總編輯、陳逸華編輯主任、黃榮慶編輯等人,為整部書所展開的細緻思考和編輯工作,朱疋為此書所做的影像設計。同時謝謝《人間福報》副刊當初所提供如此珍貴的平臺,現任主編覺涵法師的協助。亦感謝李時雋在專欄刊載期間,協助文章網頁運作,將故事傳播至更遠處。最後,由衷感謝這些在島嶼上寫下故事、傳遞故事、閱讀故事的人們。

我想起一個傍晚,曾搭乘列車,前赴宜蘭礁溪,參與一場關於小說家黃春明的國際研討會。第一天會議結束的晚會上,春明老師帶著他的劇團,演出了幾段文學改編的戲,現場並投影老師的撕畫作品。那是一個溫柔的夜晚。有一刻,春明老師上了舞臺,與我們說了幾個笑中帶淚的故事。

夜裡的礁溪,樹影扶疏,氣溫有點微涼,心卻莫名暖著。這幾年,往來了幾趟宜蘭,途經倒影著薄雲的水田,途經龜山島,因為小說家那幾行詩句,總也有一種遊子回家的感受。那晚上我帶著這樣的心情,返回留宿的房間,隱隱想起了擱在桌上的那本《我的世紀》。就在那晚,我決定開始這個寫作計畫。回臺北之後,寫了第一封信給朋友,我說,「一百年,一百個臺灣文學故事」。那是二〇一五年十月中旬,發生在我心裡的,一件小小的故事。此刻,將它們交到你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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