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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藝文愛好者,大概都曾有過為了文壇偶像或大師,提早前去發表會排隊領號碼牌,為了親炙其間聽上一場演講的經驗。即便平常遍讀這位大作家的書了,但跟本人握過手拍過手,看著他親筆落款,那就是格外迥異的經驗。

這可能有點像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理論裡所說到的「靈光」,在機械大複製的時代來臨之前,那些真跡原版,有著無以取代的熠熠光暈。

但如果放進學術圈或許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就我所知學界的師友們,相較於對學者本尊的好奇,更看重論文著作與論點之本身。許多時候我們對前輩或同儕學者久仰大名,私淑多年,即便素未謀面,卻不減損對其研究成果的了解,以及對其著作的認識。換言之,學者以著作聞名,更勝於本身的氤氳靈光。如果說的更科學更實證一些,應該說對學者來說,將前輩師長視為偶像,在本質上可能會悖反所謂的學術倫理。學術研究應該創新,應該突破,應該立基於前代學者的基礎之上,大破大立,開創新格局。

但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以及他同為哈佛東亞系教授的夫人田曉菲或許是例外。宇文所安榮獲2018年的唐獎,即將偕夫人來到台灣進行一週的公開演說。這消息已經在貴圈沸揚騰騰,就算我這種綜藝咖的邊緣學者,也都忍不住像要去搶五月天或蕭敬騰在小巨蛋演會會門票那般,勁搞搞地上網搶票。」

就所我的閱讀經驗,田曉菲教授的《塵几錄》、《烽火與流星》等著作都是紮實細膩的文學論著,但行文敘述又帶有文學性的質地。宇文所安當然也有一系列的唐詩論文,但他影響力更大的或許是聯經出版的如《迷樓》、《追憶》這一類的散文集,說是散文集,其實對詩歌古文的解讀與創見,卻又絲毫不下於期刊專書動輒長達幾萬字的複雜論述輿圖。

在《追憶:中國文學中的往事重現》這樣介於論文與散文的書籍裡,宇文所安提到了幾篇古典時代的重要詩文,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鮑照的〈蕪城賦〉,杜牧的〈赤壁〉詩,《莊子》裡人與骷髏對話的段落。我印象最深刻就是宇文所安對〈江南逢李龜年〉的解釋。

李龜年是開元時期的樂工,杜甫在唐朝盛世時經常與他見面,安史之亂爆發,兩人流落江南再次重逢。照過去的詩話解釋,這幾句詩平凡無奇,渾渾說去,但「世運之盛衰,年華之遲暮,兩人之流落,俱在言表」,兩人初次見面時在唐朝都城長安,那時兩人還青春年少,大唐還國力正熾,但這一切都已成昨日黃花。宇文所安說杜甫認出了李龜年,而且希望李龜年也認出他,認出他倆見證的那段鎏銀時間:

在一個尋常的年代,沒人會對「尋常」的東西給予珍視,然而我們一旦如杜甫般失去了隨時相聚的機會,相逢的經常成了隨機,再不可預期的珍視物,此時尋常也成了「異乎尋常」。(《追憶》)

因此,李龜年以及其背後寄寓大唐盛世,對杜甫來說就是一個「餘物」,而中國文學裡充斥著大量這樣的殘餘,懷古與傷逝。像鮑照對一座毀滅之城的感嘆;像杜牧在赤壁古戰場撿到的那只折斷的箭頭。因為現實已經無法還原無法再現,所以我們只能透過剩餘物召喚那個美好時代——壓根不曾存在或只存在想像裡的記憶。

我覺得這就是「餘」就像文學本身。像傅柯的理論,書寫其實反覆探索與達到的,終究是書寫的外邊。意即是當隱喻成了現實,當世界成為可再現物一瞬時,所謂的真實就已然崩塌。所以我們只能在量子態坍縮之前,在密室艙門開啟之前去書寫那分歧河道與迷樓裡的花園。

藉由這些餘物,我們想像那些精華與完整,像杜甫分明親身見證卻又猶如夢境的盛唐,或已然再回不去的青春年華。書寫只能紀錄下那些在書寫消逝前一刻的外邊。這並非是說一切都是虛幻,或《紅樓夢》式的造夢AI機器人、假作真時真亦假那樣。這是文學特有的象徵與寓意——一種緬懷,一種迂迴或說成一種贗造。透過不斷地再現不斷更變與修正,逼近那個具有無限意義、甚至不可解的人生。

像田曉菲說的:因為現實人生沈重,所以我們追求謹重與有意義的文學。也因為人生不可解,所以文學保留了一種晦澀,一種多元與無解的空間。也像宇文所安所說的、隋煬帝的迷樓。為了迷路而進入這個扮裝的劇場裡,在不斷迷路裡尋找出口——或是原本就不必有出口。而建構起如此複雜玄思理論的學者,到底擁有著如何巨大繁複駁雜演算法的心靈奇觀,這也大概就是我們會想親炙演講會場,想除了論文之外,一睹學者風采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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