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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朱世珍生了此兒,取名元璋,相貌魁梧,奇骨貫頂,頗得父母鍾愛。

偏偏這個甯馨兒,降生世間,不是朝啼,就是夜哭,想是不安民間。

呱呱而泣,聲音洪亮異常,不特做爹娘的日夕驚心,就是毗連的鄰居,也被他噪得不安。

世珍無法可施,不得已禱諸神明,可巧鄰近有座皇覺寺,就乘便入禱,暗祝神明默佑。

說也奇怪,自禱過神明後,乳兒便安安穩穩,不似從前的怪啼了。

世珍以神佛有靈,很是感念,等到元璋周歲,複偕陳氏抱子入寺,設祭酬神,並令元璋為禪門弟子,另取一個禪名,叫作元龍。

俗呼明太祖為朱元龍,證諸正史,並無是說,嘗為之闕疑,閱此方得證據。

光陰易過,歲月如流,元璋的身軀,漸漸的長成起來,益覺得雄偉絕倫。

只因世珍家內,食指漸繁,免不得費用日增,可奈時難年荒,入不敷出,單靠著世珍一人,營業糊口,哪裡養得活這幾口兒?今日吃兩餐,明日吃一餐,忍饑耐餓,挨延過日,沒奈何命伯仲叔三兒,向人傭工,只留著元璋在家。

元璋無所事事,常至皇覺寺玩耍。

寺內的長老,愛他聰明伶俐,把文字約略指授,他竟過目便知,入耳即熟,到了十齡左右,居然將古今文字,通曉了一大半。

若非當日習練,後來如何解識兵機,曉明政體?世珍以元璋年已成童,要他自謀生計,因令往裡人家牧牛。

看官!你想這出類拔萃的小英雄,怎肯低首下心,做人家的牧奴?起初不願從命,經世珍再三訓導,沒奈何至裡人劉大秀家,牧牛度日。

所牧的牛,經元璋喂飼,日漸肥壯,頗得主人歡心。

牧民之道,亦可作如是觀。

無如元璋素性好動,每日與村童角逐,定要自作渠帥,諸童不服,往往被他捶擊,因此劉大秀怕他惹禍,仍勒令回家。

轉眼間已是元順帝至正四年了,濠泗一帶,大鬧饑荒,兼行時疫。

世珍夫婦,相繼逝世,長兄朱鎮,又罹疫身亡,家內一貧如洗,無從備辦棺木,只好草草槁束,由元璋與仲兄朱鏜,舁屍至野。

甫到中途,驀然間黑雲如墨,狂飆陡起,電光閃閃,雷聲隆隆,接連是大雨傾盆,仿佛銀河倒瀉,澎湃直下,元璋兄弟,滿體淋濕,不得已將屍身委地,權避村舍,誰料雨勢不絕,竟狂潑了好多時,方漸漸停止。

元璋等忙去察視,但見屍身已沒入土中,兩旁浮土流積,竟成了一個高壟,心中好生奇異,詢諸裡人,那天然埋屍的地方,卻是同裡劉繼祖的祖產。

當下向繼祖商議,繼祖也不覺驚訝,暗思老天既如此作怪,莫非有些來歷,不如順天行事,樂得做個大大的人情,遂將這葬地慨然贈送。

史中稱為鳳陽陵,就是此處。

不忘掌故。

元璋兄弟,自然感謝。

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仲叔兩兄,又染著疫病,一同去世,只剩了嫂侄兩三人,零丁孤苦,涕淚滿襟。

這時元璋年已十七,看到這樣狀況,頓覺形神沮喪,日夕彷徨,輾轉躊躇,無路可奔,還不若投入皇覺寺中,剃度為僧,倒也免得許多苦累,計畫已定,也不及與嫂侄說明,竟潛趨皇覺寺,拜長老為師,做了僧徒。

未幾長老圓寂,寺內眾僧,瞧他不起,有時飯後敲鐘,有時閉門推月,可憐這少年落魄的朱元璋,晝不得食,夜不得眠,險些兒做了溝中瘠、道旁殣,轉入輪回。

受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那時元璋熬受不住,想從此再混過去,死的多,活的少,不得不死裡求生,便忍著氣攜了袱被,托了缽盂,雲遊四方,隨處募食,途中越水登山,餐風飽露,說不盡行腳的困苦。

到了合肥地界,頓覺寒熱交侵,四肢沉痛,身子動彈不得,只得覓了一座涼亭,權行寄宿。

昏瞶時,覺有紫衣人兩名,陪著左右。

口少渴,忽在身旁得著生梨;腹少饑,忽在枕畔得著蒸餅;此時無心查問,得著便吃,吃著便睡,模模糊糊的過了數日,病竟脫體。

霎時間神清氣爽,昂起頭來,四覓紫衣人,並沒有甚麼形影,只剩得一椽茅舍,三徑松風。

見《明史•太祖本紀》,並非捏造。

他也不暇思索,便起了身,收拾被囊,再去遊食。

經過光、固、汝、潁諸州,雖遇著幾多施主,究竟仰食他人,朝不及夕。

挨過了三年有餘,仍舊是一個光頭和尚,袱被外無行李,缽盂外無長物。

乃由便道返回皇覺寺,但見塵絲蛛網,佈滿殿廡,香火沉沉,禪床寂寂,不禁為之驚歎。

他揀了一塊隙地,把袱被缽盂放下,便出門去訪問鄰居。

據言:「寇盜四起,民生凋敝,沒有甚麼餘力,供養緇流,一班遊手坐食的僧侶,不能熬清受淡,所以統同散去。

」這數語,惹得元璋許多嗟歎。

嗣經鄰居檀越,因該寺無人,留他暫作住持,元璋也得過且過,又寄居了三四年。

至正十二年春二月,定遠人郭子興,與黨羽孫德崖等,起兵濠州,元將撤裡不花,奉命進討,憚不敢攻,反日俘良民,報功邀賞。

於是人民四散,村落為墟。

皇覺寺地雖僻靜,免不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元璋見鄰近民家,除赤貧及老弱外,多半遷避,自己亦覺得慌張,捏著了一把冷汗。

欲要留著,恐亂勢紛紛,無處募食,不被殺死,也要餓死;欲要他去,可奈荊天棘地,無處可依,況自己是一個禿頭,越覺得棲身無所。

左思右想,進退兩難,乃步入伽藍殿中,焚香蔔爻,先問遠行,不吉;複問留住,又不吉;不由得大驚道:「去既不利,留又不佳,這便怎麼處?」忽憶起當年道病,似有紫衣人護衛,未免為之心動,複虔誠叩祝道:「去留皆不吉,莫非令舉大事不成!」隨手擲筊,竟得了一個大吉的徵兆。

當下躍起道:「神明已示我去路,我還要守這僧缽做什麼?」遂把缽盂棄擲一旁,只攜了一條敝舊不堪的薄被,大踏步走出寺門,徑向濠州投奔去了。

小子恰有一詩詠道:

出身微賤亦何傷,未用胡行舍且藏。

贏得神明來默示,頓教真主出濠梁。

欲知元璋投依何人,且看下回續敘!

前半回敘述緣起,為全書之楔子,已將一部明史,籠罩在內;入後舉元季衰亂情狀,數行了之,看似太簡,實則元事備見《元史》。

此書以《明史》為綱,固不應喧賓奪主也。

後半回敘明祖出身,極寫當時狼狽情狀,天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如明祖朱元璋,殆真如先哲之所言者,非極力演述,則後世幾疑創造之匪艱,而以為無足重輕,尚誰知有如許困苦耶?至若筆力之爽健,詞致之顯豁,尤足動人心目,一鳴驚人,知作者之擅勝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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