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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浩偉 

搭乘輪船航過淡水河的時候,中村櫻溪靜靜站在船尾,望著濺起的水波,想起了剛才在觀音山裡見到的花草。

時值辛丑,三月十日傍晚。來臺快滿兩年的中村櫻溪,趁著總督府國語學校工作的閒暇,照例與友人相約,遊歷臺北。大直山、屈尺、七星山的山水,他早已無比熟悉,也已寫下數篇遊記,無論日人臺人,凡看懂漢字者,讀過的無一不稱讚其記述詳盡、敘事華美。——只是,這一次挑戰攀登觀音山,他卻意外地迷了路。

「一開始迷路的時候,真是嚇死我了。」「就是說。但是,那條小路旁的花,還真漂亮。」「那是野桃花吧?」櫻溪的背後,橋本武、渥美銳太郎這兩位同事,正你一句我一句閒聊著。「是啊,野桃花,還有杜鵑。」國語學校第一附屬學校的前田孟雄插進這麼一句話,「花那麼大一朵,顏色又那麼鮮豔,真是罕見,真是罕見。臺島果然和內地不同。」

「這樣啊,」櫻溪心想,「野桃花,還有杜鵑……」

「伯實,在想什麼呢?」橋本親切地喊著櫻溪的字;那一輩的日本人,一大部分都還仿效著中國傳統文人的稱呼方式呢。

「我在想,如何記錄方才的景象,」櫻溪回答,「你們看,這樣如何:『間見野桃,輕風時至,零紅簌簌可愛;又見紅杜鵑,點綴崖谷石間,腥血如滴。』」

「真不錯,真不錯,」渥美說,「還是你文筆好。這麼寫,都讓我想起柳宗元的遊記了。」

「不如就仿〈永州八記〉,多寫幾篇,發揚臺島山水之美吧。」前田說。

「呵呵,那可是個大工程,」櫻溪笑道,「只是迷了路,沒能登頂,實在可惜。」他望著頭頂那片將雨未雨的雲海,隨著船越行越遠,飄渺的觀音山也更加朦朧。

那時中村櫻溪並不曉得,在他將這次出遊經歷寫成〈登觀音山記〉的三年後,他還會重新爬一次觀音山;這次,他不會迷路,將順利登頂。並且,他在〈再登觀音山記〉裡,寫下了這樣的心得:「前遊所失之路,分歧脈絡,隱隱可瞰矣。乃知世路糾錯,惟達觀者能不惑也。」——從迷路,到不惑。櫻溪迷失在山水蜿蜒曲折的空間裡,但不只如此;這時二十世紀已揭開了序幕,這是新世紀的第一年,而接受殖民統治的臺灣,抗爭仍然持續,世界的動盪也從未停歇,整個臺灣的命運、亞洲的命運,也彷彿漸漸迷失在顛簸的時間巨流當中。達觀,說得容易,但大時代底下的人們,又真的能夠這麼容易地做到嗎?

如果沒有經歷過迷失,沒有經歷過生命的混沌,時代的摧折,人們有可能這麼輕易地達觀嗎?

可是話又說回來,是否只要耐得住這些磨難——一次,只要經歷一次就好,人們就能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不惑,學會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實呢?而二十世紀的臺灣文學裡,有那麼多懵懂愚騃、那麼多苦痛傷悲,是否都是為了讓後人有更堅毅的精神,所作的預演呢?

——回到淡水河上那艘輪船的船尾。櫻溪這時仍只能看著眼前一片霧濛濛,白茫茫,不知有什麼在那背後等著。或許那是他最渴求的東西,最嚮往的美好;這一次,他並沒有如願得到。可是,他心裡隱然浮現了這句話:「亦足以舒一日之懷矣」,他覺得,這句話,適合放在文章的結尾。

「登頂自有登頂的好。但迷路,」他想著,「大概也自有迷路的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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