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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如以為他是真的動怒,有些畏懼,囁嚅道,我,是真的想要個孩子。

家睦卻笑了。我們不是還有秀娥嗎?到時候討個上門女婿好了。含飴弄孫,說不定比我們自己生還快些。

昭如便明白,家睦是惜她心性簡單,卻也是真的開通。

她看著孩子,心裡沒有底,卻又有些期盼。就這麼著左右思想間,終於沉沉地睡過去了。

昭如回到家的時候,是第二日的正午。

廳裡已備好了飯菜,一說太太回來了,都急急趕過來。卻不見盧家睦。走在前面的,是郁掌櫃,後面跟著老六家逸夫婦兩個。

昭如便有些打鼓。這郁掌櫃,是店裡得力的人。自從生意上了路,平日裡上下的事務由他一手打理,從未有一些閃失。家睦也便樂得放手,偷得浮生半日閒。除了大事,他輕易也便不會驚擾東家。印象裡他到家中來,似乎只有兩次。一回是來吃老六頭生閨女的滿日酒。一回是因要在青島開分店,與家睦秉燭夜談了一個通宵。

昭如看出郁掌櫃的臉色,不大好看。沒待她問,老六先開了口,嫂嫂回來便好了。他媳婦卻輕輕跟著一句,這是誰家的孩子。

眾人的目光便都牽引到小荷懷裡正抱著的嬰孩。昭如一愣神,眼光卻停在郁掌櫃身上,問他,老爺呢?

郁掌櫃本來是個欲言又止的模樣,一問之下卻答得滿快,老爺出去辦事去了。

昭如慢慢坐下來,也漸沒了笑容,說,是辦什麼事,還要勞動郁掌櫃來走一趟。

眾人半晌沒言語。老六媳婦榮芝就說,嫂嫂,咱們家是要給人告官了。

老六輕輕用肘觸一下女人。她擰一下身,聲音倒利了些,你們個個不說,倒好像我不是老盧家的人。不說給嫂嫂聽,誰請舅老爺去衙門裡想辦法,難道還真賠進泰半的家產不成。

郁掌櫃便躬一躬身,開了口,太太,其實這回的事情,倒不見得算是官非。只是說到個「錢」字,任誰都有些吞嚥不下去。您記得夏天說起要從老家裡運一批煤和生鐵。訂銀是一早過去了,貨卻發得遲。此次黃河奪淮入海,殃及了一批貨船,咱們的也在其中。

昭如說,這事上衙門,理也在我們這邊,如何又會給人告了去。

郁掌櫃道,太太只知其一。這一回,船上不只是咱們的貨。您知道城東「榮佑堂」的熊老闆跟老爺一向交好。這次發貨,他便託咱們的船給他順帶些鋪面上的所需,有七箱,其中五箱,說是青海玉樹的上等蟲草。此外,還有他家老太太九十大壽,專為女眷們打造了一批金器,說是都在裡頭。單一支如意上鑲嵌的祖母綠,有半顆核桃大小。

榮芝冷笑一聲,怎麼不說他們舉家的棺材本兒都在裡頭。這麼多值錢的,該去押鏢才是正經。

郁掌櫃接著說,太太知道我們老爺的脾性,向有孟嘗風,古道熱腸慣了。因為是老交情,這回帶貨,沒立協議,也沒做下擔保。熊家管事的二奶奶認起了真,就有些攪纏不清了。

昭如說,這二奶奶我知道,是個吃虧不得的人。她要我們賠多少,是要將交情一起賠進去麼?

郁掌櫃袖一下手,走到她跟前,輕輕說了個數。昭如呼啦一下站起來。她這平日不管流水帳的人,也知道,這回家睦把胸脯拍大了。

昭如讓眾人退下去,開始盤算,要不要到哥哥那去走一趟。如果熊家真是個說起錢來油鹽不進的人,那是有場硬仗要打了。

想著,她難免也有些坐立難安。這時候,卻聽見外面報,說老爺回來了。

她便迎上去,家睦只看她一眼,就沉默地坐下。昭如使了個眼色,丫頭端上一壺碧螺春。昭如沏一杯給家睦,說,老爺,天大的事情落下來,自然有人扛著。先寬下心來想辦法。

家睦聽見,倒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沉,家中的事是要人扛著。有個出息的哥哥,這家你是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了。

昭如張一張嘴,又闔上,心知他有些遷怒。這原不是個色形諸於外的人,此時計較不得。她望著家睦,又有些心疼。暗影子裡頭,灰飛的雙鬢,分外打眼。這幾年,這做丈夫的,漸漸有了老態。

到底是知天命的年紀。依他的性情,不喜的是樹欲靜而風未止。她是少妻,縱有體恤,於他的心事,仍有許多的不可測與不可解。

她便也坐下,不再說話。太靜,廳堂裡的自鳴鐘每走一下,便響得如同心跳,跳得她腦仁有些發痛。這時候,卻有些香氣漾過來。先是輕淺淺的,愈來愈濃厚,終於甜得有些發膩了,混著隱隱的腐味。是院子裡的遲桂花。老花工七月裡回了鄉下,無人接手,園藝就有些荒疏。平日裡是沒人管的,它倒不忘兀自又開上一季。一年四時,總有些東西,是規矩般雷打不動的。昭如這樣想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這當兒,卻聽見另一個人也重重嘆了一氣,將她嚇了一跳。就見男人手撐著桌子,緩緩站起來,眼睛卻有些失神。我盧家睦,許多年就認一個「情」字。在商言商,引以為憾。如今未逢亂世,情已如紙薄。

聽到這裡,昭如有些不是滋味,這男人果真有些迂的。可是,她也知道,她是歡喜這幾分迂。這「迂」是旁人沒有的。這世上的人,都太精靈了。

夫妻兩個,相對無語。一個悵然,一個怨自己口拙,想說安慰的話,卻找不到一句合適的。

這時候,東廂房裡,卻傳來孩子的啼哭聲,一陣緊似一陣。昭如這才猛然想起,這孩子是餓了,早晨餵了碗米湯,現在又是下晌午了。

小荷抱著孩子,疾走出來,看著老爺矗在廳裡,愣一下,竟然回轉了身去。昭如看到家睦站在原地,一動未動,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這時候,卻聽見外面嘈雜的聲音。不一忽兒,只見郁掌櫃進來,腳下竟有些踉蹌,嘴裡說著,老爺,大喜。

家睦的眉頭還沒打開,有些木然地應道:喜從何來?

年輕人喘了口氣,說,咱們的貨,到了。

家睦有些瞠目,說,什麼,你肯定是咱們的貨?

掌櫃便說,的確是,我親自去火車站驗過。連同熊老爺那七箱藥材,都在裡頭。

家睦默然,慢慢說,這倒是真奇了。

掌櫃擦一下頭上的汗,說,說奇也並不奇,是我們「德生長」行事慈濟,造化好。

家睦這才醒過神來,說,你剛才說,火車站,怎麼到了火車站去。

掌櫃便答,我們的貨物,這次並沒有全走水路。船到了杭錦旗,泥沙淤塞,河道淺窄。咱的船吃水太深,實在過不去了。那邊的夥計就臨時租了幾節車皮,改了陸路。沒成想,卻躲過了一劫。這是天意。

家睦頓一頓,問,熊家的人可知道了?

掌櫃說,這不說著先報老爺一聲,給您個心安。那邊也命人去了。

掌櫃又對昭如行了個禮,瞥一下小荷,低下頭,退去了。

這孩子一時的安靜,似乎令人遺忘了他。家睦走過去。小荷抱緊了孩子,無知覺後退了一下。家睦卻見那孩子睜開了眼睛。烏黑的瞳,看著他,嘴角一揚,笑了。這一笑,讓這男人的心和臉,都瞬間鬆弛下來。

他於是問,這是誰家的孩子?

昭如走到跟前,大了膽子說,是你兒子。

家睦抬起頭,與昭如對視。她看得出他眼裡並沒有許多疑慮,卻有些鼓勵的神色,那是等著她說原委。她想一想,便一五一十地照實說了。

家睦聽了後,又看了看孩子。沉吟一下,朗聲大笑,說,這就是所謂「天降麟兒」了。他方才這一聲哭,算是諸事化吉。

昭如輕輕說,老爺,你就不怕這孩子不明底細。

家睦說,這世上,誰又全知誰的底細。他來到了盧家,就是我盧家的底細。說起來,我日後倒要給火車站立座功德牌坊。這一日內兩件喜事,皆與它有輾轉,合該車馬流年之運了。

他便俯下身來,也看那孩子。孩子卻伸出了手,猝不及防,揪住他的鬍子。還真有一把氣力,不放手。家睦一邊笑,一邊卻直不起腰來。昭如看在眼裡,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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