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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平槿自然不會傻到立刻進宮親自稟報。開玩笑,二龍相見,談的都是家國大事,這等屁事還值得朱平槿親自跑一趟?再説此次獻賊入川,蜀地官員百姓死難者不知凡幾,優加撫恤要花多少銀子?藩庫哪能拿得出來?若王爺就此申飭撫按三司衙門,撫按三司衙門回一個藩庫無錢,剿賊諸軍尚欠餉錢若干,請王爺速發府藏救急,豈不是自尋煩惱?

送走舒老大爺,朱平槿只是按照慣例,喚來大太監曹三保,吩咐他如此這般奏報。晚上曹三保回稟,世子親往舒師傅家弔喪一事王爺準了,但不得過於張揚,不得失了禮儀;廣請蜀中詩文大家徵求名作續貂一事也準了。曹三保道,王爺對此事大感興趣,不僅讓曹三保把世子詩文細細念來寫下,還吩咐隨侍太監陳恩明天早晨請太平王入宮。太平王朱至淥,蜀王朱至澍的庶四弟,朱平槿的四叔。

“祭幛撥下多少?”朱平槿問。

“王爺讓奴婢稟報王妃。王妃準了三百兩的銀子,還有十匹綢緞,另有些吃食、香燭、紙錢之類。奴婢估計要裝十一二箱。”

朱平槿點點頭,老媽會當家啊,東西看著多,但錢沒多花。人情夠了,送禮和收禮兩方都有了體面。

“續詩的賞錢多少?”

曹三保扭捏了一下沒説。

“講!”

“一分錢都沒有!”曹三保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朱平槿的臉色,又道:“王妃還説,還説……”

“説什麼?”

“寫詩作畫,吟風弄月,跟你爹一個德行!找你爹要去!”

第二天早晨出門時,遵照王爺“兩個不得”的重要指示,朱平槿未坐他的標準配車象輅(LU),也精簡了些儀仗。小隊儀仗侍衛簇擁著朱平槿的大轎出了遵義門,沿著王城根外大街逶迤向城市西北角而去。成都府的西北區域離都江堰灌口最近,上風上水,歷來是官府建衙和富紳居家鍾愛之地。藩司建在五擔山(注一),知府和兩個知縣衙門則沿用了前朝的舊衙,都在王城的北方。不過因為西北方向城內建築過分擁擠,洪武年間沒有規劃的巡撫、巡按衙門則被迫分別建在了西城(注二)和東南城(注三)。隊伍中太監宮女同朱平槿一樣,用白帶纏了額頭,世子大轎四角也挂上了白綢扎成的花。溫暖的太陽又出來了,街面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世子儀仗一到,老百姓紛紛避在道旁;儀仗一過,老百姓又紛紛八卦。尤其是弔唁隊伍中的十幾口紅漆銅皮包邊的木箱更是惹眼,成為了百姓絕佳的談資,甚至一些無所事事的小街娃還吊在儀仗後面不遠處,準備將熱鬧看個夠。

弔喪的儀仗到達時,舒師傅家門外的小巷已經站滿了迎接的人,其中大多是消息靈通的低級官員和尚未出仕的舉人、秀才。四川主要的幾個大員,比如撫、按、藩司、按司、都司、兵備道的主官,一個也沒有到,只是派了下吏或者家人隨禮。倒是學道,派了一個不知名的屬官參加葬禮。

巷外大街上轎子騾馬一大片。剛到巷口,曹三保就按主子路上的吩咐叫了落轎。朱平槿步出大轎,官員吏員士子們跪著扣頭,朱平槿雙手虛扶,曹三保一甩浮塵,叫聲“起!”,於是參見禮成。舒師傅和七八個跟在他身邊讀書逃脫了滅頂之災的兒子侄兒早迎出大門,未等舒師傅開口,朱平槿先趨步向前行了個學生之禮,並扶著舒師傅的手臂,一一與舒師傅的兒子侄兒認識,説了些寬慰的話。爾後又進了宅門,在靈堂上鞠躬敬香。趁著陪師傅進茶的功夫,朱平槿見了那名學道的官員和幾十個名聲較大的舉子秀才,説了幾句激勵上進的話。待曹三保遞了禮單,交了禮箱,朱平槿這便向舒師傅告了罪,浩浩蕩蕩原路返回王府。

儀仗重返。剛至王府,朱平槿便落了轎子,鑽入遵義門內值房,與曹三保幾個人換了準備好的衣服,出得王府來。遵義門外,有一個高大華麗的牌坊,上書“欽承上命世守蜀邦”。朱平槿等人沒有穿過牌坊,而是悄悄沿著王城根外大街匆匆南行,不多久就見到一片開闊的廣場。

這便是皇城壩(注四)。

皇城壩本名“王城壩”,又稱“王城街”。或許川人方言中“皇”、“王”不分,又或許王府中本就住著龍子鳳孫的皇子,叫高點聽著也舒坦,於是皇城壩這個名字被大明朝的百姓們叫了三百年,還準備繼續再叫五百年,任誰也改不過口來。

皇城壩南到成都府的南門中和門,北到蜀王府外城最南的一道門——欞星門,南北長約一里。從中和門到蜀王府欞星門,中間一條筆直寬闊的大街。在欞星門前面立有一面赭紅色照壁,約高兩丈余,寬九丈多,小廡殿頂,壁面紅底,上嵌琉璃金龍,從正中橫著把大街截斷。赭紅色,在大明可是皇族的標誌,這就是百姓們口中紅照壁的來歷。照壁之內的空地,是文武百官到蜀王府朝拜蜀王的停轎駐馬之處(注五)。

百姓做生意,都願意沾一點貴氣。和京師的前門外大街一樣,皇城壩上這條街也是成都府著名的商業街。街面商鋪林立,熱鬧非凡。茶館、飯館、藥鋪、書店、綢緞莊、珠寶店,賣唱的、雜耍的、扯把子的,應有盡有。春節將至,流賊又退了,百姓歡欣鼓舞,城門大開迎客,因此今天大街上墮胎更旺更密。

但朱平槿今天不是來逛熱鬧的,他心裏有事。

曹三保覺得,世子今天的微服出遊有些反常。世子不僅圍著紅照壁轉了好幾圈,當然世子一轉,曹三保幾個跟班也得跟著轉;世子還用巴掌在壁上摸來摸去,當然世子是摸得的,但是穿著書生衣服的世子是摸不得的。你看,欞星門邊的幾個丘八護衛一幅蠢蠢欲動的樣子。好在丘八們在守門太監的眼神制止下,沒有輕舉妄動,不然今天定然惹出事端。曹三保越想越覺得納悶,一面照壁有啥好摸的?

曹三保不理解是正常的,理解才是不正常的。因為朱平槿就是在這兒附近魂穿的。

穿越時汽車在紅照壁街上,左手邊大概是S公安廳,剛過舊時空紅照壁大街與老南門大街的交匯口,距離天府大道大約兩百米。對此朱平槿記得很清楚,最近這幾天晚上睡覺,那一刻的場景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現。但朱平槿還是不放心,又認真地在記憶庫中把各種線索仔細搜索一遍。舊時空有老南門大街這條街名,那麼舊時空的天府大道會不會並非眼前的成都南北中軸線,而老南門大街才是?如果老南門大街與眼前的皇城壩大街位置重疊,那麼穿越時的位置又用哪個地標來測量?把眼前紅照壁的位置設定為舊時空的紅照壁大街與老南門大街的交匯口行不行?朱平槿越想心中越沒底,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炸開了。

朱平槿從紅照壁向西直行,試圖用自己的步數來測量距離。街上人來人往,朱平槿看腳不看人,幾次撞上路人,再加上他機械僵硬的步伐,讓曹三保十分擔心起來,是不是世子魔障了?他決定趁世子停歇的時候,搞個事轉移世子的注意力,把世子的魂招回來。

“世子爺,您看那邊圍著那麼多的人,好像都是些書生秀才,是不是您的續詩懸賞已經貼出來了。要不我們也過去瞧瞧?” 曹三保手指前方,誇張地高叫道。他成功了。

張貼續詩懸賞的榜文,這是曹三保昨晚親自安排的。榜文並沒有貼在欞星門的門樓下。因為多年以前,一次王爺出門溜達,瞧見自己的家門兩邊被各種官府榜文貼的到處都是,活像臉上長了白癬,心中十分不快,於是傳令在皇城壩的東西兩邊,各建了塊一人多高的石頭牌子,專門用來張貼各式官方小廣告。

石牌處人潮洶湧,斯文掃地。

皇城壩大街上的商家是最興奮的,賣茶賣小吃賣豆花的擔子圍著兩個石牌,形成了一道圓圈。最高興的還是賣紙筆的舖子,連桌子板凳都抬到石牌旁邊了。書生們看了題,就地轉身在桌子上奮筆疾書,墨水沒幹透就塞入石牌旁邊的大櫃中。然後再轉身,繼續扔下銅錢,得了紙張再次奮筆疾書,爭取來個多點圍攻,增大中獎概率。

大櫃上了鎖,詩箋只能從門上縫隙投入。有兩個府中的太監守著,旁邊還有幾個不知是成都縣還是華陽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在吆喝維持秩序。不過一些騷包的書生續了詩並不急於投入大櫃,而是也高高貼在石牌上,先供眾人點評一番。

曹三保忠心耿耿,試圖在看熱鬧的密集人群中為朱平槿殺出一條血路來。不過,他無疑低估了客觀,高估了主觀。書生並不都是手無束雞之力的;如果是,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聽到錢響。

“爺,您看得到麼?”人叢中的曹三保聲嘶力竭。這時他已經被書生們擠得兩腳離了地,懸空三寸。

“看得到!看不清楚!”

“四忠,四賢!你們兩個小賊死哪去了?還不快幫幫爺?”

“我們不用進去了!”朱平槿邊喊邊指揮撤退。

待到一身臭汗的曹三保重回跟前,朱平槿沉聲吩咐:“這樣不行,效果很差!曹伴伴,你先回世子府,把府中不重要的事先停一停,讓府中所有空閒的人都來幹這件事:一些人謄抄榜文,一些人上街張貼榜文。成都府的大街小巷都要貼上,重點是皇城壩和王城外大街由南轉西的拐彎處。街邊每一處房子的門邊都要貼上,無論是郡王府、官衙還是民宅。總之,本世子要讓每一個成都人,都知道本世子懸賞續詩之事!如果衙門干涉,就説王爺特旨,張貼全城,激奮軍心。你可記下了?”

曹三保顯得很興奮,抹著汗使勁點頭。

“復述一遍!”朱平槿不需要與他客氣。

曹三保老老實實一條條説了,趕忙拜辭。

“回來!”朱平槿叫回曹三保,“如果有女子看榜,那你怎麼辦?”

“那也讓她看。”

“如果她不識字怎麼辦?”沒等曹三保想好怎麼回答,朱平槿已經説了答案:“那就念給她聽,或者找識字的人念給她聽。一個字都不能少!出府辦事的人發點銅錢,找人念字沒錢怎麼行?”

曹三保張開的嘴巴已經有點合不攏了。

“這是當前壓倒一切的大事!一定要抓緊!一定要辦好!事完了闔(HE)府有賞,至少一人一兩,你們另有重賞!”朱平槿大手一揮,開出了賞格。

注一:原成都軍區大院。現在好像是某某戰區的大院。

注二:今成都將軍衙門街。

注三:今四川省人民政府大院。

注四:今成都天府廣場。

注五:按照南京紫禁城的規制,響木猜測華表、銅獅、金水河應該在欞星門以內,端禮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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