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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糖之初語

我叫糖詩,有些人格分裂,因為這個世界,有人帶我領略了幸福的美,也有人將我推入地獄。

四歲時,父母將我丟棄,孤兒院的院長媽媽說,她是在骯髒的垃圾堆裡,發現到處亂爬的我。

五歲時,我在孤兒園裡結識了我記憶中的第一道傷痕,他叫江陵,一個有著樸實眼神的男孩,大我五歲,黝黑的皮膚,總愛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微笑,然後伸出手,胡亂的為我擦鼻涕,說「詩詩不許哭」。

六歲時,頑皮的我落水,醒來後,我再也沒能喚醒躺在院長媽媽懷裡的江陵,依稀記得他安靜的睡容,沒有喜悲,只有溫暖而絕望。我生平第一次學會了害怕,曾經的江陵,一輩子都不會醒來了。

「妳這個害人精,不聽話跑到水裡,江陵哥哥都是為了救妳!」院裡的孩子都指著我大罵,接著丟石子過來,而我只有麻木和呆滯的接受。

院長媽媽遣散了他們,看著我的傷口,皺了皺眉,只歎了口氣,說了這樣一句話:「他成了植物人,被他父母接走了。」

七歲時,我一次又一次從院裡偷跑,在車水馬龍中尋找江陵的身影,我固執的以為只要我不放棄,就可以找到他。

孩子永遠是健忘的,哭笑愛恨都容易被新奇的玩具或好吃的零食所轉移。久而久之,院裡的孩子都淡忘了江陵的存在,而我,因為多次偷跑,被員警送回院裡,成了所有人眼裡孤僻的異類。

直到有一天,我被一個中年男人領養,於是徹底被所有人忘記。

我以為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可是噩夢似乎才剛剛開始。那個領養我的男人,醜陋的臉上從來沒有任何情緒,看不出藏在他那張臉底下的是怎樣的算計和狠毒。他說從把我領養那天開始,他就是我的主人,他在我身上刺青,然後訓練和我一樣有刺青的孩子去殺人,他告誡我們這些孩子弱肉強食的道理。

不久,我第一次殺人,他說我的眼神夠冷漠,天生便適合做殺手,我真的無情嗎?沒有答案。因為要活著再見江陵的執著,殺人時的我從不猶豫,也從不對誰仁慈。

十三歲時,我厭倦了被人控制的感覺,主人終於被比他更殘忍狠毒的殺手毀滅,而那個殺手,就是我。負傷的我暈倒在路邊,被一對老夫婦救起,他們的善良溫暖了我。那天後,我成為他們的女兒,人生陡轉。

十八歲時,我已經是世界著名魔術大師夫婦的寶貝千金,上流社會追捧的心肝。聰明可愛,樂天開朗,愛好一切美好的事物。那對老夫婦,平時只是毫不正經的頑童,短短的五年,他們卻將魔術的奇蹟展現在我的身上,魔鬼如我竟活活被他們幻化成天使,想不驚歎都難。

二十歲時,一個枯燥無趣的舞會上,我再次看見那個我一直追尋無果、執著癡迷的人。他的容貌體態變了很多,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我忽視他周圍的一切,只是驚喜的衝到他身邊,抱緊他,怕是錯覺,我還狠狠咬了一口環住他脖子上的自己的手臂,感覺到痛,我開心笑了,原來不是幻覺,一切都是真的。

而他,只是冷冷推開我的擁抱,冷淡的說:「我已經不是孤兒院裡的江陵,落水昏迷後被失散的父母找到,旅居國外,醒來後我有了新的生活和身分,就當曾經的江陵已死,現在的我叫遠影。記住,我已經與以前再無瓜葛。」

那一刻,我呆呆地注視他,他的眼底不再是樸實,而是深邃和絕情。而我,同樣也不再是當初那個愛哭幼稚單純的糖詩。

「不論你叫什麼,我都是你的糖詩啊!你答應要照顧我的,不許耍賴!」我將他拉到舞會中安靜無人的一角,一反常態,不顧矜持的貼到他身上撒嬌,不死心的假裝耍賴,故意忽略他冷漠的眼神,騙自己是太久不見,他假裝害羞逗我。

「呵呵,糖大小姐表面上端莊典雅,沒想到是這樣風騷的性子。真是有趣!小孩子的話也能當真嗎?據說妳的養父母可都是國際上數一數二的名人,用得著我照顧嗎?」

他轉而一笑,眼底盡是戲謔與不屑,他看了看我身後的人群,停頓了一會兒,再次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抬頭撫去我額前的亂髮,收斂呼吸,曖昧地說:「看見沒?妳現在身後的那個女人,就是剛才在我身邊的,她就是我的未婚妻,比起妳,無論樣貌身材,是不是更讓男人多些興趣?」

他故意停頓,再次深情的看向我身後,「當然,如果妳不介意,看妳那麼有錢、有地位,我可以考慮讓妳做我的情人。」

「你不是人!」我氣憤的推開他,難以置信他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被我一推,一個踉蹌,但很快後退站定,有些動容,卻又轉瞬恢復原來的冰冷。

「我們都回不去了,不是嗎?別傻了!我可是黑幫大哥指腹為婚的女婿,而妳不再是沒人要的孤兒,妳現在已經是上流社會的小姐,我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小時候的承諾,只是孩子氣的話而已。」他說著,用他修長的指輕輕整理一下西裝的皺褶,他的視線只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全然不看我的表情。

我點點頭,閉上眼,倔強的阻止淚水滑落。我告訴自己,要徹底將他遺忘。這些年,我真的變了太多,但是為他跳動的心,卻一直未變。真是可笑,原來他早就已經悄然改變,現在的他,陌生而又無情。

一個月後他的婚禮之上,我還是不爭氣的悄悄去看了,站在樹蔭之後,咬著唇看完他們相擁親吻,接受親朋好友的祝福。而我,一襲黑色裝扮,與新娘潔白無瑕的婚紗形成鮮明的對比,墨鏡遮住我大部分的情緒,被她和他幸福陶醉的容顏襯托得極為諷刺。

看著他們開著車離開教堂,遠離我的視線,我舔食自己唇邊流出的血,告訴自己最後依戀的機會也該完了,轉身離開時,並不知道有人在汽車後視鏡裡一直注視著我。

細雨紛飛,一個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看著雨絲滋潤城市的乾涸,卻將潮濕留在我的心底。

我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哀傷裡,卻不知道危險來襲。

「小心!」有人在身後大叫一聲,接著我就被人按倒在地,下一刻等我反應過來,認出壓在我身上的人時,我嚇呆了,「遠影,你……」

「傷到妳沒?」他臉上抽搐的痛苦被強壓著,眼底只有真切的關心,一如兒時那個為我擋風遮雨的大哥哥。

「啊!你的腿……」這時我才看見他的雙腿完全在車輪之下。

我抬眼看去,車上的男人,同樣帶著墨鏡,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看見我望他,似乎有那麼一絲驚恐的慌亂,立刻發動車子逃離出我的視線。短暫一瞥,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的輪廓已經足以讓我永生難忘,這筆帳,我記下了。

「沒事,放心,別哭!」

車駛離時再次開動,無疑是再一次從遠影腿上輾過,我看在眼裡,心疼的大叫,哭了出來,他對我絕情,我都沒哭,可是此刻多日的淚水、委屈帶著心疼全噴湧出來,而遠影只是集中精神,強忍著安撫我。

我真的想不通,新婚燕爾,他為什麼會丟下新娘出現在這裡?車禍的瞬間,我毫無知覺,他卻出現推我逃離,這一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後來發生什麼,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醫生說,他被車禍奪去了雙腿。手術清醒後,他在我耳邊說了很多話,還要我答應他一件事情後,才放心的讓自己繼續昏迷。

護士聯繫了他的家人,我遠遠看著匆忙飛奔而來,還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她撲倒在沉睡中的他的懷裡哭泣,我只能麻木的轉身離開,我們約定,永遠不能傷害她,無論是情感,還是身體。

童年的經歷磨練了我有兩種極端的性格,一個為江陵而隱藏,一個因遠影而展現。

婚禮已經舉行,遠影失去雙腳,他依舊是她的丈夫,繼承了她父親的黑幫勢力,很多手下幫派不服遠影,都想要取而代之,於是他不得不腹背受敵,費力應付黑幫的爭鬥。

腥風血雨,我默默地為他消滅一切阻礙,他既然選擇了她,我就放棄搶奪他的資格,只希望他能和她幸福的生活,即使為保他周全必須再次折翼成魔,我也不在乎。

或許兒時落水的噩夢經歷,又或許是心底對遠影的愧疚所致,讓我一直患有嚴重的恐水症。胸前的牡丹刺青烙印著我的殺戮,我一直偽裝自己,其實開朗明媚的我,藏著致命的毒。

傍晚,我意外收到遠影的簡訊,要我去他的住宅,那是他和她的家,不知怎麼,心裡隱隱不安,驅車前往。

豪華空寂的別墅,沒有傭人,只有她披著大衣,彷彿熟識的姐妹般,在三樓對我揮手微笑。

我上了樓,在門邊站立,注視著她,沒有走上前靠近她。

殘陽西下,如血的霞光成為她的背景。陽台之上,她背對我而立,手持半杯鮮紅的葡萄酒,和漫天霞光似乎呼應著詭異的氣息。

「為什麼?這麼多年了,妳還在他心裡陰魂不散。妳在養父母那裡不是活的很好嗎?妳是白,我們是黑!他已經是個殘廢,妳卻為他沾滿血腥,為什麼?」她回頭對我微笑,嘴裡卻說出這樣一席話,隨後走過來拉我,我什麼都沒回答,跟她來到陽台的走廊上。

「原來是妳約我?我不會和妳搶的,放心。還有,好好愛他。」我和她同看夕陽西下,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其實,如果可以選擇恨她的話,我想我會義無反顧,那車禍十分蹊蹺,我不是傻瓜,那個肇事的司機已經被我燒成焦炭,可是對於指使他的人,我答應了遠影不去追究。

「妳一直在背後幫他,讓他成為最強的黑幫老大。妳掃清了對他的一切威脅,卻忽視了我,妳不知道嗎?我愛他有多深,恨就多深。妳低頭看看吧!哈哈哈……」

看似柔弱卻突然歇斯底里的她,對著我大叫,大衣滑落,紅色,眩目的血染紅了裡面的白裙。

我顧不得心底的顫慄,俯視池底,我怕水,可是更怕心裡不安的預感。

「遠影!」我大叫,可是他再也不能回應我。終日魂牽夢繞的男子,此時靜靜躺在血紅的池底。

瘋狂而絕望的笑聲,淹沒在我從三樓被推下游泳池的那一瞬間,我沒有反抗,只是任由她把我推了下去。

是的,我就是想死,因為愛他,我早已經失去理智。

我落水的那一刻,用銀絲割破自己的咽喉,不想讓自己在水中有一絲本能的反抗,我耗盡最後的力氣握住遠影早已冰冷的手。

我看著我們的血在水中相溶,我幸福的笑著,然後安心幸福的閉上眼睛。

寧靜,死一樣的寧靜,淹沒了意識,記憶恍惚了起來……

一切的一切,彷彿回到了六歲那年,他為了救我,沉入了那無休止的死寂中,而我無能為力。

那好吧,源於此,止於此,在我心裡,水底是噩夢。而為你,我願在此長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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