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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見,他便能永遠只記得那雙澄澈的丹鳳眼,和轉身後的頻頻回眸,要說到秋風悲畫扇,他倒也沒有那份濃濃愁思,畢竟,誰捨棄了誰,他沒有定義,也不敢深究。

「林願之,從今往後,朧兒就是你唯一的主子,你要用自己的命,護他一世周全,你的生死,自此便永遠在朧兒的生之後,立誓吧。」

那一年,淨神五八二年,小雪時節,深夜,月光灑在飄落地前就融化的極細白雪上,安靜且頗具詩意,十四歲的林願之被領進阡家大院時,身上還有未擦淨的斑斑血跡,一襲華麗的藍衣被染紅而沒有一絲生氣,他毫無猶豫地像個傀儡般〝咚〞的一聲便跪在了這名被稱為朧兒的九歲幼童面前,雖然狼狽垂首,仍挺直著腰桿。

朧兒是個精緻漂亮的娃,有些瘦小,即使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跪在面前還是比他高了半的頭,好奇盯著林願之的那雙丹鳳眼清澈如鏡,朧兒有著細而濃密的睫毛和帶著笑意的上揚眼角,小巧的嘴巴因思考而習慣性地微噘著,繫著白色髮帶的玄黑長髮雖然襯得膚色有些過於蒼白,但總歸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傢伙,若是不說,抱出去甚至會被錯認成女娃;

不過,跪在他面前的少年林願之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應該說,他甚至不曾將目光放在朧兒的臉上過。

將林願之帶回來的,是阡家的主母,葬花夫人,她身穿紫袍,手持沾血的長劍筆直站在林願之身後,明顯是剛從一場血雨腥風中歸來,即使是歷經一番廝殺,她行前畫上的胭脂水粉倒是一點也沒落下,一氣呵成的柳眉和鮮紅欲滴的豐唇仍完整地覆在臉上,妝容濃烈,卻藏不住成熟深邃的五官刻畫上的冷肅。

她以幾近命令的口吻對這名浴血的少年說話,要他履行方才在戰場上的承諾,並在他依言跪下後,將泛著森冷寒光的長劍收入劍鞘,走了幾步便移動到九歲兒子阡朧後方,伸手按住他的纖瘦雙肩。

「娘?」阡朧還沒來的及回首確認,跪在他面前的林願之開口了。

「林氏之後林願之,蒙阡家相救於水火,並允日後協我報血海深仇,為許此恩,立誓此生棲身於影,一世護阡朧少主周全,若違此誓,甘願受詛,獻靈永世為奴。」說完,他又伸手將右手食指咬破,流出紅色血珠。

「他?」小阡朧還想回頭向母親詢問這段重誓的意義和咬破手指的用途,頸間便忽然襲來一陣冰涼,他嚇了一跳,本能縮了縮身子想閃躲,卻又被肩上母親的手牢牢按住,只得乖乖站好,才意識到是眼前的林願之將自己留著血的食指按在了自己頸上,那個位置有一幅圖騰,一朵盛開的金色彼岸花,是僅有阡家本家人才有資格烙上的家徽。

林願之手指那滴血珠化作一條細絲,像條小蛇探了阡朧短短的頸項幾秒,便如綿延不絕的縫線般,沿著他左肩爬下手臂,細長的血絲以環圈狀繞著漂亮的紫色棉襖一路滑向指尖。

阡朧滿臉新奇地抬手盯著那條血絲抵達自己指梢,接著又如有生命般猶豫片刻,才選中無名指作為對象,開始緩緩纏繞,然後越收越緊,最後像是烙印般,一圈圈地刻在指節上。

自始至終,阡朧沒有感到一絲不適,也因他的好奇心,錯過了林願之截然不同的感受和隱忍的表情,直到心口一窒而忍受不住抖動手指,阡朧才將注意力轉回他身上。

作為掌控世間靈體的喚靈人正宗家族,阡家人須面對同道各門各派的挑戰與世代糾纏的恩怨情仇,因此,除了提高自身修為自保之外,阡家祖上還發展出一套血契制度,在胸口以外脈動最大之處烙上一朵家徽,並附上深厚靈力,本家人便得以找一名死士以血立下一生盡忠的誓言。

這朵彼岸花會汲取立誓者的鮮血染紅自身,將原本的金色化作藤蔓,爬入立誓者的傷口並纏住其體內每一條血脈,最後緊緊纏住心臟,如此完成血契。

這過程不比主人的無感,藤蔓蔓延就像一道道電流不斷在身體流竄,時強時弱,讓人無處可躲,當心臟被倏然綑緊時,那疼痛就像被人抓住狠狠捏了一把,所以林願之才會感到差點岔氣。

血契的意義,是立誓者自此要一心守住主人的性命,若有任何動念或歪心思,體內藤蔓便會收緊,讓人感受到窒息般的疼痛,心念越歪,收得越緊,直至心脈盡斷喪命。

除此之外,若主人非自然的意外受傷或死亡也會產生相同效果,無論是哪一種,立誓者都會如誓言所說,成為被阡家永遠囚禁的靈奴,生生世世不得自由超生。

自古以來,阡家人要找到願意為自己立下此誓言的人幾乎是大海撈針,許多人也寧可選擇一生不動用此契,又或者,用其他〝特殊〞的法子。

總而言之,第一次見面,雙方的臉都還沒看清楚,小阡朧與少年林願之已經立下了牽扯彼此漫長歲月的血契。

「你怎麼啦?」察覺林願之眉間不怎麼平坦,還有細小的盜汗,阡朧也知道在小雪時節有這種身體狀況不太尋常,於是他伸出那隻被纏上紅絲的左手,輕輕為他拂去汗水,林願之似乎對這行為有些驚訝,黯淡無光的瞳仁陡然放大幾分,也終於逐漸將頸上的視線對焦在阡朧眼中。

只一眼,阡朧就喜歡上這名少年,雖然落魄,但林願之有一張幾近完美的臉,修長而稜角分明,深如潭水的黑瞳幾乎能映出今夜的月光,眉宇間已然透著一股英氣,鼻梁高挺而恰到好處,緊抿的雙唇儘管有些蒼白,但並非長期辛勞所致,多半是方才發生了什麼令他臉色霎白的壞事。

這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俊逸少年,但最令阡朧移不開眼的,還是那與他對視,幾近生無可戀的絕望雙眸,分明是張能吸引萬眾矚目的俊朗容顏,卻硬生生被濃得化不開的死氣沉沉取代。

這樣的他讓阡朧更加確信自己開口問問狀況是對的,但葬花夫人似乎毫無讓他們熟悉彼此的打算。

「朧兒,無需關心,你只要當他不存在便行了。」語畢,將按在兒子肩上的手一扳就讓他轉了個方向,並拉著他的手朝寢室的方向準備離去。

「不存在?」小阡朧不懂,好端端一個人如何當他不存在?

「對,不存在。」葬花夫人沒有多做解釋,而是刻意放大音量將話複述了一遍,彷彿是為了確保院內三人都清楚聽到。

目送他們的林願之獨跪在越來越寒冷的雪夜中,本只想讓自己慢慢陷入呆茫,直到失去五感,卻啞然發現,那名漂亮男童竟然朝他頻頻回首,神色雖仍夾帶好奇,但更多的是擔憂。

林願之黑眸中的黯淡出現幾不可見的微光,心底更泛起一絲貪念,而那股貪意,便順水推舟成了此刻風雨飄搖的心唯一的避風港,此刻的他,真的可以貪嗎?貪那一縷關心,貪……一個新生的意義。

阡朧始終放心不下,無視母親的制止而頻頻回眸,想知道林願之懂不懂自己進屋取暖,那身輕薄單衣根本抵擋不住寒氣,月光下的面容狀似恬靜寡淡,阡朧卻不知怎地,看得出卻讀不出一股沉重的哀戚。

當他踏入房門再奔向窗口朝大院一望,積了一層薄雪的院內已經沒了人影。

隔日一早,街頭巷尾都傳遍了殺手名門林氏慘遭滅門的消息。

「聽說了嗎?無畏山腳下的林家堡昨晚被人給掀了!」大至高級茶樓,小至路邊小販,人人都在嗑著這起慘案的瓜子。

「真不敢相信,鼎鼎大名的殺手林氏一個晚上就被殺光,這世道啊……。」

「有啥好可惜的?少一個作亂的組織,咱們日子只會更好過!」

「你不知道,那可是林氏……。」對這消息,有人感嘆惋惜,有人幸災樂禍,店家倒是樂得看他們繼續高談闊論,好賺上一攤接一攤的茶水錢。

說起殺手林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家族,亦可說是一個組織,自近百年前成立以來便在江湖上立下各式各樣的威名,凡是接手委託絕不出錯,凡是該殺之人絕不推辭。

傳聞林氏的飛黃騰達歸功於寶物〝君神印〞,此印能連結天上神仙住所,君神界;貴族之後的林氏偶然得到君神印後,因著此力,竟捨貴族身份自立門戶經營起了殺手勾當,自追雲崖事件後一戰成名,從此名聲越來越響亮。

雖說殺手之名令人聞風喪膽,但稍微明白一些的人都知道,其實林氏始終保留著作為貴族之後的驕傲,戒律甚嚴,謹遵家主教誨,他們從不濫殺無辜,從不接手滅門委託,在江湖上的名聲是正面大於負面的。

林氏准許冤冤相報,所以與其他殺手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必須了解委託人的底細,必須知曉來龍去脈,才不致使無辜之人飛來橫禍;且凡林氏殺手所到之處,必會留下一只楓葉狀的紙張,明確告知委託者之名,並留下〝冤冤相報何時了〞的一段話,要目睹者知曉尋仇該找誰,又要勸阻無止盡的報復輪迴,著實耐人尋味,這片楓葉,也成了林氏專屬記號。

組織內部的成員雖然以林氏家族成員為首,但大多都是依附於林氏組織的下屬,真正的林家人反而是少數,或許是君神印的影響,林氏每代頂多出一對子女,只少不多,且皆不長壽;而子女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便是組織持續強大的主力,所以組織內的林家孩童名諱神隱,不僅珍稀,而且尊貴,只有滿十四歲生辰之時才會設儀正式出堡,開始接手委託,讓全天下知曉。

誰也沒想到,如此一個強大的家族會一夜覆滅,少了林家人的林氏下場會如何慘淡,想當然爾。

「話說,昨晚究竟怎麼發生的?有人目睹嗎?」開始有人好奇當晚來龍去脈,此時便有人端出自己獲得的資訊,得意接收了眾人洗耳恭聽的目光。

「我認識昨晚跟葬花夫人一道出門的阡家小廝,聽說林家堡是被一群紅衣人給偷襲了!而且林家人不知怎地毫無還手之力,幾乎是被屠殺的!」

「什麼!那個林氏竟會無法還擊?到底是什麼人啊……。」聞言,嗑瓜群眾們紛紛倒抽一口氣,林氏滅門已是驚悚,沒想到還是單方面的屠殺,住在這東河鎮這麼久,從未聽說有本事將林家堡輕鬆整鍋端的存在。

「一個林氏已經夠讓人緊張了,要是今後出現更嚇人的組織該怎麼辦呀!」思及此不免產生其他擔憂,也不知是初雪寒意所致,還是油然而生的另一股恐懼,他們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所以林氏一個生還者都沒有嗎?」有人出聲詢問。

「你是不知道,那天正好是林氏小兒子十四歲生辰,舉行正式出堡的儀式,所有林家人都到場了,好像被殺個片甲不留!連名字都來不及昭告天下,是真正的斷子絕孫啊!」

「殘忍,殘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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