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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人眼裏,妻妾都是一種官銜。正妻不是努力的結果,千金小姐進門就得做「大」,窮丫頭怎麼巴結也是「小」。就是這不太響亮的名頭,卻讓無數女人費盡心機。只要能升到主子行列,就有資格呼奴使婢了。可幸福是很難量化的,比別人活得好才是好。這種比較也是痛苦的源泉!有一個人壓著就足以讓人痛不欲生了,於是爭寵便不可避免了。

本來這與潘金蓮無關的,卻因一場變故被徹底毀了。潘家雖然算不上富裕,但也是吃喝不愁的。她父親潘裁縫手藝出眾,大戶人家都喜歡請他。那時女孩子訂親都早,六七歲就得找婆家了。潘金蓮自然也不例外,她夫家是打鐵的,那個男孩比她大兩歲,長得虎頭虎腦的。當時她一點都不擔心,只等著長大成人嫁作人婦,便是一個賢妻良母的前程。

潘父死得非常蹊蹺,早上還歡天喜地出的門,晚上卻吊死了。一家人哭得昏天黑地,那情形就如同天塌一般。親友在悲傷之餘,私下還在悄悄議論,說與一個貴婦有關。其種種不屑,讓人無地自容。從此潘家便沒了活路,開始是當衣服當首飾,最後連房子都賣了。無奈之下,只好動起了兒女主意。窮人賣兒賣女都很平常,沒吃沒喝了就得賣孩子。

潘金蓮是家中最小一個,也最沒有用處,不賣她還能賣誰。臨走那天,潘金蓮哭得聲嘶力竭,跪在地上抱著母親小腿。說她能洗衣做飯,說她能掃地餵豬,說她能縫衣繡花,哀求母親不要把她賣掉。不賣她就得賣別人,你讓母親怎麼取捨?潘母讓她想辦法攢錢,攢夠了就能為自己贖身了。這句話成了她進取的動力,後來幾年她一直想掙個自由身。

王招宣雖是武將出身,卻喜歡吟風弄月的。家裏養著上百個女孩,有的學歌,有的學舞;有的學鼓,有的學琴。這方面潘金蓮很有天賦,十二歲便彈得一手好琵琶,唱歌、跳舞也不在話下。別人教三天才能學會,她看一眼就了然於心。至於塗脂抹粉描眉畫眼,那更是她的強項。每天打扮得嬌模嬌樣,就等著主子點她出來。彈得好能賞幾個銅板呢!

王招宣只點豐滿豔麗的,有模樣還要有身段。她那小身子還沒發育,彈得再好也不撩人。好在潘金蓮長得很快,十五歲便出落得玲瓏有致,那是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特別是那雙嬌滴滴粉嫩嫩的小腳,就像蓮花花瓣似的,堪稱是真正的「金蓮」!就在她以為可以脫穎而出時,王招宣突然生病死了。王夫人早就恨得不行了,轉臉把她們全都賣了出去。

王夫人倒不是刻意針對她,人家都不知道有她這個人。賣丫環通常很隨意,大多主人連看都不看。一般只要一個數字,賣了多少人,得了多少銀兩。如此而已。至於去處也很隨意,要麼給大戶人家當丫頭,要麼給窮人家做媳婦。這兩者也談不上誰更不幸,反正都是伺候人。就這樣潘金蓮被賣進了張宅,身價只有六兩銀子,相當於兩頭肥豬的價錢。

張大戶也是家財萬貫奴僕成群,他買潘金蓮是缺個燒火丫頭。這種地方連主子都見不到,長得再漂亮也是白搭,更別提展示什麼才藝了。一個月只能掙十幾個銅板,哪年哪月才能贖身啊?女孩十五六歲就得嫁人了,再不出去夫家還會等嗎?想到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她心裏一陣一陣發緊。那個男孩已經能打鐵了吧,他還記得有這樣一個女孩嗎?

張宅燒的多是麥草,那東西一碰一手灰。偏偏潘金蓮還窮講究,髒了就去洗。有個丫頭嚇唬道:「就知道臭美。要是被爹看見了,不愁把你收了。」潘金蓮心裏一動:「如意姐,爹長什麼樣兒?」如意咯咯笑道:「爹長得可好了,那是四方大臉長腿細腰。」潘金蓮臉一紅:「真的?我怎麼沒有見過?」如意嘴一撇:「只是臉是皺的,腰是彎的。」

從此她不敢再打扮了,有時連頭髮都不梳,故意弄得髒兮兮的。那天她去廂房拿碗,意外遇見了張大戶:「你看你那鬼爪子,也不知道洗洗?」潘金蓮還不服氣:「不要你管。」張大戶氣得直哆嗦,大喊大叫說反了。如意連忙拉她:「你瘋了,敢和爹頂嘴。」潘金蓮臉都嚇白了:「小的去洗,小的去洗。」張大戶提著拐杖直敲:「拖出去賣了。」

等她收拾乾淨前來辭行,張大戶不禁愣住了。好一個妖嬈豔麗的小姑娘,那模樣就像是雨後的山茶花,富豔濃烈風騷撩人。潘金蓮還在不停地磕頭,說小的該死什麼的,央求主子能手下留情。張大戶直勾勾地盯著,不說留也不說不留。直到潘金蓮哭出聲了,這才揮揮手讓她們退下。如意狠狠拉了一把:「好了。不要再嚎了,爹已經讓你留下了。」

潘金蓮自然知道原因,也知道如意為什麼嫉妒。張宅的丫環雖然不算少,但大多屬於「歪瓜裂棗」之類。像如意這種「品相」,已經屬於上上之選了。別看如意長得很一般,皮膚卻異乎尋常地白。那種白就跟亮銀似的,燦爛而又充滿霸氣。再加上一對蜜柚般的豪乳,對男人肯定有殺傷力。可她現在要面對的是潘金蓮,所有這些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大戶人家有做不完的活,飯好了還要點心,點心上了又要茶水。張大戶又不肯多添人手,忙得她們氣極敗壞的。潘金蓮也不是光燒火,有時還要幫著買麵買油。那天她陪廚娘上街,特地繞到了夫家門前,結果人家張燈結綵的,幾支嗩呐吹得震天響。那一刻就像刀砍斧剁一般,她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人家已經另覓新人了。

潘金蓮剛剛回到廚房,如意就悄悄挨了過來:「爹來過了,問你今年多大?」潘金蓮心裏一緊:「他要幹嘛?」如意顯得很神秘:「明天娘去出禮,爹讓你在屋裏等著。」潘金蓮聽了無動於衷,搞不清什麼想法。如意小聲提醒:「你背著點啊。娘可凶著呢!靠爹的都沒有好下場,有的還被賣到了妓院。」這句話聽得她汗毛倒豎,脊樑骨直冒涼氣。

第二天她主動要求出去,希望能逃過一劫。就這樣挑挑揀揀磨了半天,直到正午才回到宅裏。回去她就鑽進了廚房,抓把黑灰抹在了臉上。如意一把將她扯了出來:「好了好了,別抹了。再抹也沒用了,爹讓你趕緊過去。」潘金蓮只好又去洗臉,洗完又換上豔色衣服,還在唇上塗了胭脂。如意急得直叫喚:「你怎麼又扮上了,爹已經等不及了。」

張大戶正扒著炕邊咳嗽呢,見她進來只是招了招手。如意連忙跑過去捶背:「爹,人已經給您帶來了,您老就慢慢享用吧。小的出去給您望風,有什麼過來叫您。」說完狠狠剜了她一眼。潘金蓮手足無措地立在一邊,不知道是進還是退。張大戶咳完就命令:「先把衣服脫了,讓我看一下皮子。」大冷天竟讓在地上脫衣服,這老東西還是不是人啊。

潘金蓮自然不敢違抗,只好慢吞吞地解著鈕扣。張大戶有點惱火:「快點啊!還磨蹭什麼。」她正準備把裙子拉了,如意慌慌張張地叫道:「爹,娘回來了,已經進了二門了。」張大戶一聽連忙下炕,連滾帶爬從後門溜了。俗話說:「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主子要是惦上誰了,那你怎麼都逃不掉。那天家主婆剛剛出門,張大戶又找了過來。

張大戶比她想像的還要老,頭髮、鬍子白了不算,連陰毛都是灰的。臉上身上皺紋累累,脖子就跟火雞似的,動一下兩邊直晃蕩。一嘴牙已經掉光了,一癟一癟的特別瘆人,不時還會滲出幾滴口水。窗外有株紅梅開得正歡,那花瓣豔得讓人揪心。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那枯黑老朽的枝幹。難道這就是自己的未來嗎?一輩子就陪著這個糟老頭子?

後來張大戶又來過幾次,有一回好像還成功了。這可把他高興壞了,要潘金蓮給他生個兒子,生了就讓她做二房。張大戶不但沒兒子,連女兒都沒有一個。這要歸功於那個臭老婆子,她自己不會生也就罷了,還不讓打點野食。張大戶一輩子都在抗爭,丫頭、婆子偷了十幾個,可還是沒整出一兒半女。眼下他是枯木逢春了,希望潘金蓮能建立奇功。

潘金蓮最會把握機會了,當即要求調到上房,說什麼要去伺候娘。張大戶一聽連連擺手:「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到她身邊還有活路嗎?」潘金蓮還不甘心:「我不想當燒火丫頭,整天灰頭土臉的。」張大戶也很無奈:「現在只能這樣了。回頭我吩咐如意,重活累活不要你幹了。」潘金蓮狠狠擰了一把:「你這老東西真沒用,她有什麼可怕的?」

儘管她行事詭秘,但還是走露了風聲。這回家主婆沒打也沒罵,反而要幫她找個好人家,說不能耽誤終身大事。潘金蓮不敢胡亂答應,只是一個勁地表忠心。說小的只想伺候主子,什麼人都不想嫁。家主婆依舊笑笑的:「那哪能呢。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不能一輩子當個燒火丫頭吧。」潘金蓮只好問了:「娘要把小的嫁給誰呀?」

家主婆高聲說道:「也不是什麼外人,就是紫石街的武大。那武大本本分分的,是個過日子的人,嫁給他你算有福了。」潘金蓮有點擔心:「武大多大了?」家主婆脆聲答道:「不算大,才三十出頭。」潘金蓮繼續打聽:「他娶過妻室嗎?」家主婆也沒隱瞞:「娶過一個。前年他娘子過世了,後來就一直沒找。現在縣前賣炊餅,家道還算殷實。」

張大戶不停地擠眼努嘴,意思是別聽她忽悠,可潘金蓮絲毫不為所動。不管怎樣,當個堂堂正正的老婆,總比偷偷摸摸要強吧。他既不能給自己名分,也不能給自己實惠,跟他能有什麼奔頭?萬一激怒了家主婆,到時候死都不知怎麼死的。那個武大如何已經不重要了,再差也是一個男人吧。現在她也不想出人頭地了,只求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第二天傍晚,家主婆親自把她押上花轎,臨走還流了幾滴眼淚,說什麼處出感情了。可她不但把月錢扣了,連件舊衣服都不肯給,說武大已經幫她治齊了。直到這時候,她才覺得有點不妙,可外面已經吹吹打打了。潘金蓮也有一套新嫁衣,那紅紅火火的顏色,多少衝淡了一點憂慮。只有張大戶在不停地跺腳,好一塊嫩羊肉啊,竟然掉進了狗嘴裏。

該有的禮節也都齊了,這樣她也就踏實了。等到鬧房的人走了,有人拿著稱杆挑開了蓋頭。她左看右看也沒尋到人,只有一個小矬子在蹦達。潘金蓮也沒在意:「你是誰家孩子啊?天已經不早了,還不趕緊回去睡覺。」小矬子色迷迷地說:「大娘子,我是你相公啊。」潘金蓮啊地一聲驚叫:「你就是那個武大?」武大嗖地跳到了炕上:「是啊。」

這武大是三分像猴,七分像鬼,根本沒個人樣。身高還不到三尺,站起來像口袋,躺下了像水桶。眼睛就跟沒長似的,只有一道小肉縫,睜著閉著一個樣。鼻孔往上翻著,鼻毛全刺在外面。兩條腿又短又粗,就像被鋸了半截,搞不清是大腿還是小腿。皮膚又粗又黑,跟枯樹皮似的。難道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好姻緣?跟這種醜八怪還不如死掉算了。

武大還挺內行,上來就把乳房掐住了,那意思就想上了。潘金蓮猛地掰開爪子,狠狠把他扔到了地上。就這樣武大還不罷手,又一縱三跳撲了過來。她一腳踹在了腰上,疼得武大半天爬不動。最後扯了一捆稻草,在鍋門口蜷了一夜。那一夜潘金蓮也沒睡著,一個人嗚嗚哭到天亮。她恨張大戶,更恨那個死不掉的家主婆,而這一切早遲都要清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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