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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婉青是在一個陽光和煦視野優美的停車場。

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四月天,我應密西根人文學會和紐約台北文化中心之邀,驅車到一小時車程外的密西根東部West Bloomfield 公共圖書館出席「與作家相約在春天」講座,主講人是國家文藝獎得主施叔青女士,我則因在大學講授現代華文文學而擔任與談人。

還記得開車抵達那個底特律市郊的漂亮小城時,沿街正開滿了一樹樹粉白的桃花、杏花、蘋果花、櫻花。

而走進嶄新圖書館氣派豪華的會場的那一刻,十分驚訝出席人數之眾多。

當時我從美國西海岸搬到密西根已四年,可從來都不知道在大底特律區和安娜堡一帶有數以百計愛好文學的華語人士。

經介紹之後,發現密西根人文學會的中堅份子有不少是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女強人或資深的機械或電子工程師,工作非常忙碌,可 是他們卻都有著強烈的文學魂。

當天施老師主講的題目是北美華人作家的書寫,上下縱橫,從林語堂、黎錦揚、於梨華、白先勇一直談到當代,也分享了她個人在紐約埋首書房寫作「台灣三部曲」的寶貴經驗。

施老師淵博的學識和豐沛的創造力引起了全場聽眾熱烈的興趣,提問踴躍,其中包括兩三位自陳具有強烈創作企圖心甚至已有豐富出版的寫作者。

不記得婉青是否也發言了,只記得當時在會場中並無機會交談。

施老師所帶領的文學饗宴結束後,我大腦發燙,意猶未盡,緩步走出圖書館,正走向自己的車子,這時一位態度大方容貌秀麗的女士叫住了我,介紹了自己。

我們就在停車場攀談了起來,談得十分投機。

然而,不一會兒因為我還要趕赴晚宴,只好草草打住。

結識之後,相見恨晚,婉青很熱情地給我發了一封電郵,分享一篇她得過北美漢新文學獎的短篇小說〈生事〉。

我立刻拜讀,大為驚艷。

那是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文筆犀利有力,比喻新鮮生動,在對世情的深刻觀察中不失幽默。

以兩個主要女性人物的對照和穿插,在短短的篇幅中帶出對女性懷孕一事極具普遍性的思考。

婉青告訴我,她的短篇其實是她一個已經在進行中的長篇小說的片段。

我於是期待看到她更多的作品。

  再接到婉青的電郵是一年多之後。

這次她告訴我,長篇小說已經大功告成,而且即將由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健筆。

作為一位年輕的媽媽,各種瑣碎家務之多可想而知,寫作只能在育兒的空檔進行。

然而她卻堅定且持之以恆地將創作的衝動落實為一個個精彩的人物,迸發出一個個靈動慧黠的句子。

如果不是有過人的才情和紀律,很難做到。

《三個月亮》的故事是由繞著地球飛在台北紐約兩地都置產的空姐姬,來自廣東的探親客張莉,和台灣女留學生王雅芬在紐約的生活經歷交織而成。

三個女人的故事各自獨立,又巧妙交叉。

她們首先在跨年的夜晚同時出現在時代廣場―當姬在俯瞰廣場的酒店房間開跨年化妝派對的時候,張莉和老公正擠在廣場的人群中欣賞膜拜勁歌熱舞的Lady Gaga,卻因尿急而問路問到客串伴舞助理滿臉濃妝頭頂金黃假髮的王雅芬。

後來,三人在某一天又不約而同地都走進了曼哈頓的聖•派翠克大教堂尋求心靈安慰。

最後,又都出現在同一家有華人女醫師住診的婦產科診所驗孕。

奇妙的是,即使彼此的時空曾經產生過交集,再度偶遇時她們也渾然不覺之前就已經有過的交會。

這樣的敘事結構讓人想起多線情節交織的電影,如 《衝擊效應》(Crash,中文又名《撞車》)。

滿足了讀者抽絲剝繭拼湊全貌的全知優越感,也使讀 者喟然興嘆―許多互不相識擦肩而過的人們其實生命在冥冥中都互相關聯,牽一髮則動全身。

或許,正如混沌理論所言,一隻蝴蝶拍拍翅膀就能引起地球的另一端產生風暴。

三位女主人翁中,姬向來放浪形骸,處處留情,仗恃著自己過人的美貌享受當獵人也當獵物的快感。

但終於,在當空姐飛了十多年後她感到身心俱疲,決定轉換人生跑道,在紐約短期進修設計,也似乎想在追求她的眾多男人中專一下來。

飛行在這兒是隱喻,她曾經四處飛舞沾腥就像美麗的花蝴蝶,如今卻來到懷孕的關口,得決定是否留下孩子,是否就此和男友安定下來。

張莉則先是到紐約短期陪伴嫁到美國的妹妹,後來受到美國夢的吸引而立志移民。

此時意外懷孕給了她留在美國最好的藉口,因為一出生孩子就能擁有家鄉人人豔羨的美國公民身分。

王雅芬更是精彩:她是爸媽的乖乖女,從小一切服從爸媽的安排,連呼吸都不敢出大氣,但一到了紐約,脫離了爸媽的視線,就上演了性解放的戲碼,先後墮入與兩位黑馬王子的激情漩渦,還因嫉妒心理和室友的前男友發生了一夜情。

此時懷孕,她想像腹中懷著現任男友俊美外表的寶寶,做著天倫夢,卻因不知究竟是誰播的種而徬徨無措。

《三個月亮》在無意間繼承了海外華人女作家書寫的不少重要主題。

它關於多 族裔之間文化碰撞的精彩情節讓我想起了嚴歌苓的《少女小漁》,對於懷孕這項關鍵經驗和性別角色的深度思考則令人想到李黎《袋鼠男人》。

對於美國、台灣、中國大陸等地在生活和文化上差異的觀察剖析,則神似陳若曦在《二胡》、《紙婚》等作品中的快人快語。

除了在生命和社會關照上與這些前輩作家不謀而合遙相呼應,婉青的文字也值得讚賞,頗具個人特色。

她善用比喻。

例如,她寫跨年夜姬在酒店大廳,看到一對冒失的情侶(其實就是張莉夫婦︶問路後急急忙忙從她面前擦身而過,一支插在大花瓶裡的「艷紅的牡丹活生生地被折斷,啪地落地那聲,像慢動作停格在姬的腦海好幾秒,她感覺跛了,好像被折斷的是自己,她愁惝在枝椏綻放的青春,一秒後已然殘缺 。」這一幕,閒閒幾筆便活色生香勾勒出姬暗自擔憂初老的危機意識。

雖然姬只有三十六歲,卻已然有了美人遲暮的滄桑和時間緊迫感。

婉青也擅長白描。

她寫張莉無辜捲入閨蜜的外遇口舌風波,筆端冒出渾然天成的喜劇節奏:「張莉活到三十歲,才知道前面白活了。

自以為活得風裡來,火裡去,浴火鳳凰,跟哪吒一樣拉風。

身上的衣,開的車,都標示大大的名牌,她將成就顯現在光鮮耀人的經濟實力。

家中大小事都靠她張羅,這樣頂天的中流砥柱,竟然經不起集體口水的唾棄,三番兩次面對百口莫辨的指責之後,她才懊惱的看清楚自己是跳樑 小丑。」婉青還運用非凡的想像力,刻畫王雅芬在尋求情慾自主和人格獨立之際的矛盾掙扎。

在確認懷孕後,王雅芬驀然想起數月前與室友的前男友上海人凱文的醉後一夜情,她「以為油火燒盡,了無痕跡,現在肚裏的苗卻有可能是他的。

想到這,她與胡立歐可愛的大眼混血寶寶瞬間成了掙出蛋殼的雙頭蛇,一黑一黃,吞吐蛇信,蛇頭前後扭動,互咬對方,頭下的軀體被扯動的厲害,和地面的礫石拖拉出猛烈的淅淅聲,軀體是人類的,擁有一對飽滿的乳房,肚子挺得很大,下體源源不絕地產出橢圓形、一顆顆潔白色的卵。」在這裡,王雅芬的自我心象既是妖嬈蛇女也是地母。

在兩個男人之間拉扯,情以何堪,但身為女性的主體性不曾消退。

婉青善於利用第三人稱全知觀點,又自由進出人物的主觀視角和內心獨白。

這樣自然老練收放自如的敘事手法,委實不像新手。

我祝賀她多年筆耕心血有成,也衷心推薦這部刻畫現代女性在生活、事業、感情、友誼各方面堅強又癡迷身影的精彩小說。

桑梓蘭於密西根東蘭辛,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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