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公告
udn family:聯合新聞網讀書吧讀書人U利點數

談《三個月亮》之前,我想先談一下作者賀婉青。

婉青的筆名「若琳」,是她龍鳳胎女兒的名字,我開她玩笑,怎麼把自己的文章「賴」到女兒身上了?以女兒名字當筆名,很可能是她對於裂縫身世的彌補之一。

在婉青的多篇發表、以及獲得吳濁流散文獎的作品中,她的成長並不愉快,父親是外省人,娶妻台灣女孩,在撫養了一對子女之後,母親離家而去,父親開計程車為業,難得地發揮一點「生意頭腦」,把住家分隔成諸多夾層,分租給城市邊緣人。

看似營生,實則提供溫暖,給在快速移動中、漸漸失去面貌的人。

小婉青常常坐在自家客廳,面對又長又暗的甬道,巴望著房間裡頭能夠碰撞出一丁點聲音。

黑暗中的聲響,是小女生的慰藉,也是她的存在。

逢年過節是小婉青「侵門踏戶」的時刻,可以大方地敲房門,分送月餅、柚子或者粽子,怎麼打開那些門,跟住在裡頭的房客說話,知道他們的故事,小女孩必心存幻想。

有一天,一個房間空了,原住民房客搬走了。

小婉青踏入房間,氣味還微弱呼息,枕頭上的髮絲也還在,而一個人說走就走,什麼話都沒留下。

她一直好奇與窺探的房間,竟然空成這樣。

我讀著賀婉青的童年散文,想像著她多麼希望推開門去,迎面的,是一些歡笑的臉,湊上幾支蠟燭,把每一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且溫暖。

這是我認識的婉青,希望打開房間就有人、就有溫暖,要緊的是,她也如此打開她自己。

每一個人寫作的動機都不同,婉青以書寫填補人生隙縫,召喚也建構,在一個文字世界中自在、自足。

婉青的散文跟小說,氣味不同味,寫散文時,主角常見奶奶、父母與弟弟等,在親情與疏離之間游走;寫小說時,婉青化身而走,人物的形態、性格以及關懷,都躍然紙上。

她的文字、敘述,讓我想起蛋糕師傅俐手烘焙提拉米蘇,蛋糕層次分明,創意地擺飾了櫻桃、草莓、堅果等食材,香味如純釀威士忌,儀態似裝扮與神韻都和諧的美女。

扼要說,是多彩、熟稔、生動,只是扼要說,是不夠的了。

《三個月亮》作為婉青的第一本著作,超越很多人的第二本、第三本。

主角是三個女人。

姬,美麗善舞的空姐,有好多人追求,貧困出身讓她擇偶時,慣於偏向財富選擇。

她優游於上層,那款芬芳,有股腐爛有股迷香,但姬又植基於底盤,母親是慣常看到的歐巴桑,她的挫折也是女兒的挫折,姬,在柔弱中堅毅,常迷失又惹人心疼,她的「情感遊戲」是情感也是遊戲,是兩輛車對撞,沒有失火毀損,而合為一個矛盾體。

張莉,來自中國大陸農村,透過她,為讀者呈現移民美國,路途的凶險與心機,僑民社會的和諧表面,藏有一面又一面鏡子,照看美好以及醜陋的。

張莉冷靜、客觀,這是文革苦難的遺影,張莉年輕雖未親歷,文革已是社會的一磚一瓦,身在其中,也哺乳了它的陰霾。

王雅芬,台灣留美的乖乖女學生,到了美國以後慢慢剝解家庭給她的束縛。

王雅芬既「單純」又「蠢」,人際、世故都不懂,十足「媽寶 ,這種普遍性的「幼稚」、「不長大」,讓人讀到台灣社會的一種普遍,所幸她對現況仍有自覺,交黑人男友、擔綱平面模特兒,乖乖牌勇敢當自己,她的破繭,有勇氣、有掙扎,歷經了許多的不完美,而讓自己完整了。

三個女人,變成三個月亮了,在書寫的結構上,一是依序演出、另是偶遇交會, 一個人與自己的命運,從來不是一個人所能主宰,只是都習慣以「我」出發,常常忘了「他」與「他們」。

月亮有光輝、有背後的暗面;有追求、有妥協;有她們的運轉軌道,而當軌道走過了,看到了女人成長、台灣文化的短與長、移民苦路、美國現況,還有更多細膩的,來自女人內在的深刻甦醒。

婉青的新書語言靈活,統一感強,形象具體,非常具備影音實力,輕快中夾帶「懸念」,尤其許多分段的末尾,語氣常見詼諧,讓讀者去關心姬、張莉與王雅芬;主角群,不知不覺地走進讀者心裡的門,還敲了好幾下。

那幾扇門,未必好開,經常又黑又暗,而當推開了,更發現門內有窗,月光不偏不倚地,灑了進來。

menu